第1章
第一章 深夜刷屏的人
凌晨一点四十七分,北京五环外一间十平米的合租次卧里,苏小晚把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,蜷在薄被下面,开始了每天例行的”睡前仪式”。
她没有刷抖音,也没有看小红书。这个点,是属于”北风”的。
「今天被老板骂了,方案改了八版,最后他说还是用第一版。」
她把这条消息发出去,然后盯着屏幕等回复。隔了几秒,”对方正在输入中”的提示亮了又灭,灭了又亮,像一颗犹豫不决的星星。
终于,回复弹出来。
「第八版走到第一版,这个圆画得真圆。你们老板是不是其实早就决定用第一版,只是享受让你改的过程?」
苏小晚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,忽然无声地笑了。笑意从嘴角漾到眉梢,整个人都松弛下来。她打了几个字回去:「被你这么说,感觉我那三个加班的夜晚突然变得更傻了。」
「傻不傻不重要,重要的是你下次会不会拒绝。」
「我拒绝不了啊,他是老板……」
「嗯,老板嘛,总是正确的。」
隔着屏幕,隔着不知道多少公里的距离,北风的每一句话都像专门为她定制的一样。她有时候甚至觉得,这个人比她认识二十七年来的任何一个人都更懂她。
他们是在豆瓣读书小组认识的。两年前,苏小晚在一部小说的书评下留了一段自己的感受,措辞有些私密,像是把日记撕下来贴在了公共论坛上。没想到第二天,一个叫”北风与雁”的ID在她那条评论下面写了一段回应,写得比她那条还长,角度却完全不一样——像是从她的困境里抽身出来,居高临下地望了一眼,然后说:这事我见过,我给你讲讲后来怎么样了。
一来二去,两人加了微信。
他们的聊天总是从深夜开始,从一本书、一种情绪、一段童年开始,聊着聊着就忘了时间。有时候聊到凌晨三四点,苏小晚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上班,却一点都不后悔。她觉得那才是真正的交流——没有短视频的干扰,没有朋友圈表演的压力,只有两个灵魂在文字里的缓慢碰撞。
相比之下,白天的世界简直是一场漫长的噪声。
早上八点,苏小晚挤进地铁五号线,在人贴着人的车厢里单手举着手机刷朋友圈。她给同事的自拍点了赞,给大学同学晒娃的照片发了”太可爱了”,给微商代购的广告默默划过。她微信里有三千多个联系人,是这份工作三年攒下来的战绩。通讯录里密密麻麻的名字,有些她根本对不上脸。
但她从不觉得有什么问题。
这个时代,谁不是这样呢?
微信群里有消息弹出。苏小晚点开一看,是”幸福一家人”——那是她爸妈和她组成的三人家庭群。
妈妈发了条链接:《这五种食物最适合秋天,清热润肺,转给家人看看!》
爸爸跟了一条:”[强][强][强]”
妈妈又发:”小晚,今天降温了,你那边冷不冷?多穿点。”
苏小晚看着那条消息,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。她想回复点什么,但脑子里一片空白。北京的天气有什么好说的?她随手打了两个字:
「不冷。」
发出去之后她又把手机锁了。
家庭群的对话框显示”对方正在输入中”,她知道那是妈妈在打一长串话,也许是想问她吃饭了没有,也许是想问她周末有什么安排,也许只是想跟她多聊几句。但苏小晚已经切到了另一个群——公司的大群,有人在转发一条八卦,她想看看热闹。
那个”对方正在输入中”的提示亮了很久,最终暗了下去。
苏小晚当然没有意识到这件事。
那天晚上,她和北风聊到凌晨两点十三分,聊的是一本叫《孤独小说家》的日本小说。北风说:”书里那个写了十年依然寂寂无名的作家,最让他痛苦的不是穷,而是那种没人真正读过你写的东西的孤独。”
苏小晚回:”你是在说我吗?”
“我是说,每个人都是那个作家。”北风说,”只是有些人意识不到自己在写。”
她觉得这句话特别有道理。她把这句话截了图,存进相册,觉得有一天可以用来发朋友圈。
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晚,但睡得很安稳。
梦里好像有人在叫她,但声音很远,远得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。
第2章
第二章 群里沉默的父亲
苏建国这天晚上又失眠了。
浙江三线小城的夜很安静,不像北京那样永远有车流声打底。他和老伴住在一套二十年前分的房里,三室一厅,空荡荡的。两年前小晚去北京工作之后,这个家就越来越静了。
他坐起来,摸索着把床头的老花镜戴上,打开手机。屏幕亮起来,刺得他眯了眯眼。他不太会用智能手机,连指纹解锁都摸索了好一阵才摸准那个位置。
微信打开了。他点进”幸福一家人”群。
最后一条消息是小晚发的”不冷”,时间戳显示下午六点四十二分。现在是晚上十一点二十七分。
苏建国把聊天记录往上翻。群里的对话总是这样:老伴发链接,他点赞,小晚回一个”嗯”或者一个表情,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
他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,点开小晚的朋友圈。
今天的更新是一张照片:一张加班到深夜的办公桌,桌角有一杯咖啡,咖啡杯上贴着一张便利贴,写着”再改一版我就辞职”。配文是:”今天也是元气满满(并没有)的一天。”
苏建国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他数了数桌上的文件,大概有十几份。咖啡旁边有一盒没拆的饼干。他想起女儿小时候最爱吃他做的红烧肉,每次他从学校接她回家,她都会在自行车后座上问:”爸,今晚吃什么?”
他把这条朋友圈看了三遍,然后截了图存进相册。他其实不太确定这张图存来干什么,但就是觉得应该存着。
他又往上翻了翻,找到了两天前小晚发的一张图:她和一个男生的合照,两人站在某个酒吧门口,笑得很灿烂。配文是:”今晚有局,认识了一个有趣的人。”
苏建国把那张照片放大,仔细看了看那个男生的脸。年轻、时尚、笑容灿烂,看着是个好人。但他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。他想问,但又不知道该怎么问。最后他在那张照片下面点了个赞,然后退出了朋友圈。
他躺回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“你说小晚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了?”他对旁边已经睡着的老伴说。老伴翻了个身,没有回应。
第二天早上,苏建国六点就起来了,比上班的时候起得还早。他泡了一杯茶,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,打开手机,开始研究怎么给女儿寄东西。
他不会用外卖软件,也不懂什么叫同城闪送。但他知道有一种东西叫”快递”,可以把他做的东西送到北京去。
他在网上搜了半天,终于在某个购物网站上找到了一家卖正宗阳澄湖大闸蟹的店。他看了看评价,又看了看价格,犹豫了很久。大闸蟹很贵,但他想起小晚小时候每次吃螃蟹都会把蟹壳咬得咔嚓响,吃得满手是油,然后仰着头对他说:”爸,再来一只!”
她现在应该也喜欢吃吧?
他在下单页面填地址的时候,手指在”北京市”那一栏停顿了一下。他想起女儿现在住的是合租屋,不知道有没有地方蒸螃蟹。他又想起女儿每天那么忙,可能根本没时间做这种东西。
他把那个地址删了。
然后他又重新打了一遍。
再删掉。
最后他把手机放下,去厨房给自己下了一碗面。
那天晚上,苏建国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:”小晚,北京最近工作忙不忙?爸爸看你发的照片经常加班。”
消息发出去之后,他盯着屏幕等了整整十五分钟。
小晚的回复来了:”还行,就是正常加班。”
五个字。没有句号。
苏建国把那五个字看了很久,然后把手机放到一边,对老伴说:”我没事,就是问问。”
他决定不去订那只螃蟹了。不是因为贵,是因为他怕女儿没时间吃。
第3章
第三章 婚礼请柬
林可欣的消息是在一个工作日的下午发来的。
苏小晚正在改第九版方案,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她瞥了一眼,是一条微信,点开一看,是可欣发来的一张电子婚礼请柬。
红底金字,设计得相当精致。请柬上的两个人——可欣和那个叫陈辉的男生——笑得很甜。苏小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五秒钟,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:可欣要结婚了?什么时候的事?
她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,发现她们上一次的对话停留在三个月前,是一条”中秋节快乐!”的群发祝福,她回了一个”同乐”,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。
她把请柬又看了一遍,这才注意到请柬下方还有一行小字。
“小晚,你来当我伴娘吧。这些年我一直在想,如果有一天我结婚,伴娘一定是你。”
苏小晚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僵住了。
伴娘。
她把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忽然觉得这件事既近又远。可欣是她大学最好的朋友,住同一个宿舍四年,一起逃过课、挂过科、在毕业典礼上哭得稀里哗啦。那是真正的友谊,是不需要维护也不会消失的东西——她一直这样以为。
可是,这两年她们见过几次面?
一次?两次?
她想起可欣去年结婚前给她发过消息,说陈辉人很好,工作稳定,对她也不错。她回了一句”恭喜啊!什么时候请我吃饭?”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可欣有没有请她吃过饭?她不记得了。也许请了,也许她因为加班错过了,也许她根本没在意。
她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:可欣上次主动打电话给她是什么时候?半年前?还是一年前?通话内容是什么?她只记得可欣说了几句什么,她以”正在忙”为由挂了电话。
现在可欣要结婚了,请她当伴娘。
她应该答应吗?
当然应该。可欣是她最好的朋友,这是毫无疑问的事。
可是——
当伴娘意味着要提前请假,要飞去杭州,要准备礼服,要参加婚礼前夜的聚会,要在那一天站在可欣身边,看着她嫁人。
她打开公司OA查了查年假余额:还剩三天。
她又看了看手头这个项目的deadline:下周三。
她打开和可欣的对话框,开始打字。
“可欣恭喜你!!!太开心了!!!”
打完这三个感叹号,她停住了。
她想说”伴娘的事我尽量”,但她知道这话说出来很敷衍。她想说”我一定来”,但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请到假。她想说”我最近有点忙,可能……”,但她又觉得这样说太冷漠了。
最后她打了一行字:
“恭喜啊!伴娘的事我尽量,手头这个项目最近确实比较紧,但我尽量协调一下。你婚礼是哪天?”
她看了看这行字,觉得既热情又保留了一个撤退的余地——这很得体。
消息发出去之后,她就继续改方案了。
那天晚上,她给北风发消息,提到这件事。
“我一个大学室友要结婚了,请我当伴娘,我其实挺想去,但最近真的忙……”
北风问:”你觉得’忙’是真正的原因吗?”
苏小晚愣了一下。她仔细想了想,发现自己其实也不确定。如果给她三天假,她真的会去杭州吗?还是会宅在家里刷剧?
“也许是借口吧。”她诚实地承认,”我其实……不太确定。我跟她很久没联系了,见面可能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”
“所以你宁愿不给自己制造那个尴尬。”
“……你说话怎么这么准。”
“职业病。”北风说,”读书读多了,看人都像看小说。”
那天晚上,苏小晚躺在床上睡不着。她想起大学时候的可欣——那个会在她失恋时陪她在操场上一圈一圈走、会把自己最后一个肉包子让给她吃的女孩。那个女孩现在要嫁人了,而她脑子里想的竟然是”我应该买什么礼物才不会显得太敷衍”。
凌晨两点,她发了最后一条消息给北风:”你说,如果我最后没去,会不会很过分?”
北风的回复是:”你觉得呢?”
她没有回复。她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,盯着天花板发呆,直到困意袭来。
她没有注意到,手机亮了一下又暗了。那是可欣的回复,发送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五分,内容只有一个字:”好。”
一个字的回复,背后藏着多少没说出口的话,苏小晚永远不会知道。
第4章
第四章 消失的室友
那个周末,苏小晚破天荒地没有加班。
周六早上十点,她躺在床上刷手机,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光线。她懒得拉开窗帘,只是把手机举高了一些。
她先刷了半小时朋友圈,又刷了一小时短视频,然后打开和北风的对话框,发现对方最后一条消息是凌晨一点发的:”睡吧,明天还要上班。”
她回了一条:”周末啊,睡什么睡。”
然后她发现可欣发了一条朋友圈。
是一张试婚纱的照片。白色婚纱,精致优雅,可欣站在镜子前笑得很甜。配文是:”距离婚礼还有两周,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中。”
苏小晚点了赞。
她又翻了翻,发现可欣的婚纱照下面已经有三十多条评论,都是”好看””真美””幸福”之类的话。她想了想,没有评论。
她继续刷手机。
下午两点,她点了一份外卖,然后继续躺着。
下午三点,外卖到了。她穿着睡衣走到门口取了外卖,又回到床上。
下午五点,她终于从床上起来了。不是因为有安排了,而是因为躺累了。她洗了个澡,换了身衣服,出门去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两盒酸奶和一袋薯片。
她走出门的那一刻,忽然意识到自己不知道要去哪里。
去逛街?没有想买的东西。
去看电影?她想看的几部电影都已经下映了。
去找朋友?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发现没有什么朋友可以约。那些”今天有空吗”的朋友,都是工作中的点头之交,没有深交到可以周末一起出来玩的地步。
她站在便利店门口,手里拎着两盒酸奶,忽然觉得这个城市大得可怕。大到她在这里生活了三年,却找不到一个可以一起吃顿周末晚饭的人。
她掏出手机,打开微信,在通讯录里划了半天,最后点开了一个叫”北京周末约饭群”的群聊。这个群是同事拉的,里面有二十多个人,都是些在各种场合见过一面加了微信的人。她从来没在里面说过话。
她犹豫了一下,退出去了。
她给林可欣发了一条消息:”可欣,最近怎么样?婚礼准备得还顺利吗?”
消息发出去,显示”已送达”。
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。
那天晚上,苏小晚一个人吃了一顿火锅。点的是小锅,一个人占一张桌。她点了很多菜,吃了一半就吃不动了,剩下的全打了包。
回到出租屋,她给北风发消息:”今天一个人吃了火锅,好久没有这种’一个人也能很开心’的感觉了。”
北风回:”是真的开心,还是习惯了?”
她没有回复。
她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,盯着天花板,忽然想起一件事:她上一次和爸妈视频通话是什么时候?
她想起来,大概是……一个月前?还是两个月前?她记不清了。
她打开”幸福一家人”群,发现上次她主动在这个群里说话,是三周前。内容是妈妈问她周末吃什么,她回了一句”随便”。
她想起来了。那天妈妈其实问了很多:工作累不累,北京冷不冷,饮食习不习惯,身体怎么样。但她只回了”随便”两个字,因为她觉得那些问题太琐碎了,懒得一一回答。
她想了想,又把手机放下了。
算了,太晚了,明天再说吧。
明天,她又忘了。
第5章
第五章 那个夏天的味道
转折发生在国庆节前一周。
那天晚上,苏小晚照例和北风聊天。话题从一本书聊到了各自的童年。北风说他小时候住在浙江的一个小城,父亲是个中学语文老师,脾气有点倔,但对她很好。他说他小时候最开心的事,就是父亲周末带他去城边的小河边钓鱼。
苏小晚打字的手指忽然停住了。
浙江。小城。中学语文老师。
这三个词像三颗钉子,把她的注意力牢牢钉在了屏幕上。
她问:”你爸是老师?教什么的?”
“语文。”北风说,”教了三十多年,退休了。现在每天在家养花,偶尔给我发微信问这问那,有点啰嗦,但人挺好的。”
苏小晚又问:”你妈呢?”
“我妈走得早。我小时候她就没了。”
“……对不起。”
“没事,很久了。”北风说,”我是我爸一个人带大的。他不容易,一个人拉扯我,供我读书。我现在在北京工作,一年回不了几次家。每次回去都觉得他又老了一点,但每次聊天他都是那些话:吃好点,别太累,找没找对象。烦是挺烦的,但知道他还在,就觉得踏实。”
苏小晚盯着屏幕上那段文字,忽然觉得那些字变得模糊了。
不是因为她困了,而是因为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动了一下。
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。
她想起了每天深夜等她朋友圈更新的那个人。她想起了那个不敢问她工作累不累、只敢在群里发养生链接的62岁男人。她想起了那张每次回家都会出现在餐桌上的红烧肉,还有每次离开时父亲塞在她行李箱里的那些永远吃不完的土特产。
她从来没觉得自己和父母之间有什么问题。他们有他们的生活,她有她的世界,两代人之间不需要太多交集,各自安好就行。这是她一直以来的想法。
可是现在,她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。
她又点开了”幸福一家人”群。她把聊天记录往上翻,翻到最上面。
第一条群消息是三年前建的群。建群时间是晚上九点十七分。妈妈发的第一条消息是:”小晚,我们建了个群,以后有什么事可以在里面说。”小晚的回复是:”好的。”
三个字。然后就是漫长的沉默。
她一条一条往下翻。她发现这三年里,妈妈发了无数条消息,每一条都是关于她的:天气冷了多穿衣,明天有雨记得带伞,单位食堂吃的好不好。周周发,月月发,年年发。而她的回复永远是”嗯””好””知道了”,有时候甚至只回一个表情。
她爸的消息少一些,但每一条都认真得让人心疼。
“小晚,爸看你朋友圈好像加班很多,注意身体。”
“小晚,你妈买了你小时候最爱吃的桂花糕,给你寄过去了,注意查收。”
“小晚,最近怎么样?爸看你发的照片瘦了。”
每一条消息,她都没有认真回复过。
她把手机放下,躺回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什么都没有,只有白色的墙和一道细细的裂缝。她盯着那道裂缝,忽然想起了什么。
那道裂缝像什么?像不像从老家客厅天花板上也能看到的那道?
她把手机拿起来,打开相册,搜索”老家”两个字。
一张张照片跳出来。客厅的沙发,厨房的灶台,阳台上晾着的被子,饭桌上的红烧肉。她很少拍这些,都是回家的时候妈妈让她拍的,说”拍一张给你带去北京,想家的时候就看看”。
她当时觉得很烦,觉得这些都是什么年代了还搞这套。
现在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。
那天晚上,她给北风发了最后一条消息:”我有点事先下了,晚安。”
然后她打开了”幸福一家人”群,打了一行字:
“爸,妈,最近怎么样?我这边挺好的,就是有点忙。你们身体还好吗?”
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点了发送。
三秒钟后,妈妈的回复来了:”挺好的!你怎么样?工作忙不忙?吃得好不好?”
又过了五秒钟,爸爸的回复来了:”小晚,怎么这么晚还没睡?早点休息,别太累了。”
苏小晚看着那两条回复,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涨涨的,说不出来是什么。
她在床上躺了很久,把聊天记录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,直到手机屏幕自动暗掉。
第6章
第六章 ”北风”是谁
国庆节前三天,苏小晚抢到了回老家的高铁票。
请了两天假,加上周末,一共四天。她把这四天的行程排得很满:第一天到家,第二天陪爸妈,第三天去参加可欣的婚礼,第四天回北京。
高铁五个小时。她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。平原、山丘、河流、小城,一点一点从眼前掠过。她很久没有这样认真地看过窗外的风景了。以前回家她都是在车上睡觉,睡醒了也就到了。
她掏出手机,打开和北风的对话框。
“我今天回家了,好久没回家了。”
“嗯,回去看看爸妈挺好的。”
“你说,如果一个人从来没有认真和父母聊过天,忽然开始聊天,会不会很奇怪?”
“不会。”北风说,”只会让爸妈开心得睡不着觉。”
苏小晚想了想,打了一行字:”你有没有想过,其实我认识你?”
发出去之后她就后悔了。这话说得太奇怪了,像是在表白,又像是在试探。她赶紧补了一条:”我是说,在现实生活中。”
“没有。”北风说,”我也经常想,你是什么样的人。个子高不高?喜欢穿什么颜色?笑起来是什么样子?”
“那你为什么从来没提过要见面?”
“因为见面会破坏很多东西。”北风说,”文字是想象的艺术,见面了就变成现实了。现实有现实的样子,想象有想象的好处。”
“听起来像是在给自己找借口。”
“也许吧。”北风说,”但也有可能是真的在乎。有些人,你不靠近的时候觉得很近;靠近了反而觉得远了。”
苏小晚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。她忽然意识到,这两年来,她和北风的每一次交流都是隔着屏幕的。她从来没有听过他的声音,不知道他的样子,不了解他的生活细节。他们之间的了解,全靠文字和想象。
她忽然有点慌了。
“如果见面,你会认出我吗?”她问。
“我应该不会。”北风说,”我只是个普通人。但如果你出现在我面前,我应该能认出你——不是因为你长什么样,而是因为你说的那些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那些只有你会说的话。”
苏小晚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她把手机收起来,转头看向窗外。风景还在继续,但她已经看不进去了。她脑子里全是北风的话,还有爸妈这些年发过的那些消息。
她忽然做了一个决定。
“见面吧。”她发了一条消息,”我想见你。”
“……”
三个点,亮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北风说,”但不是现在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等一个合适的时机。”
“什么是合适的时机?”
北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只是说:”先回家吧,好好陪陪爸妈。有些事,比见面更重要。”
苏小晚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。
那天晚上,她到家的时候,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。老爸老妈都在客厅等着她,茶几上摆满了水果和点心,都是她小时候爱吃的东西。老妈一看到她进门就迎上来,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,嘴里念叨着”瘦了瘦了,怎么瘦成这样”。老爸站在后面,笑着不说话,但眼睛一直看着她。
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“爸,妈,我回来了。”
那一刻,她忽然明白了一些事。
有些人,你以为距离很远,其实一直在你身边。有些人,你觉得触手可及,其实隔着整个世界。
第7章
第七章 婚礼前夜
国庆节第三天,是林可欣婚礼的日子。
苏小晚前一天晚上就告诉了爸妈,今天要去杭州参加朋友的婚礼。老爸帮她查了高铁票,老妈给她塞了一盒自己做的卤牛肉,让她带去给朋友尝尝。老爸还专门写了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”杭州东站怎么走”,生怕她迷路。
“我都多大了,还能走丢不成?”苏小晚嘴上抱怨着,但还是把那张纸条收进了口袋里。
她上了高铁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五个小时后到杭州东站,可欣说会派人来接她。
高铁开动了。她掏出手机,给可欣发了一条消息:”欣欣,我上高铁了,大概下午三点到。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?”
已送达。
她又发了一条:”紧张吗?哈哈,你应该是我认识的人里面结婚最早的。”
已送达。
没有回复。
她觉得有点奇怪,但也没太在意。也许可欣正在化妆,也许手机不在身边,也许太忙了顾不上看手机。她把手机收起来,开始看窗外的风景。
两个小时后,窗外的风景从小麦色的平原变成了水乡的河网。她看了看时间,下午一点十五分。还有大概一个小时到杭州。
她又掏出手机,点开和可欣的对话框。
还是没回复。
她开始有点担心了。又发了一条消息:”欣欣?一切顺利吗?”
依然没有回复。
她又打开朋友圈刷新了一下。可欣的朋友圈还停留在那张婚纱照上,没有更新。她又看了看微博、豆瓣、所有的社交媒体——都没有动静。
她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,但又说不上来是什么。她给可欣打了电话,响了四声,没人接。
她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下午两点五十分,高铁准点到达杭州东站。苏小晚拎着包走出站台,四处张望。可欣说会有人来接她,举着写有她名字的牌子。可她张望了半天,也没看到那个牌子。
她给可欣打了电话,还是没人接。
她又给可欣发了消息:”我到了杭州东站,你安排的人在哪?”
已送达。
没有回复。
她站在熙熙攘攘的高铁站里,忽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。今天不是林可欣结婚的日子吗?为什么她联系不上任何人?
她又翻了翻微信,点进了一个叫”可欣的朋友们”的小群。这个群里有七八个人,都是可欣的大学同学和同事。她记得自己是婚礼前才被加进群的,说是方便通知婚礼相关事宜。
她点开群聊,发现群里静悄悄的。最后一条消息是早上八点零三分,有人问了一句”婚礼几点开始”,然后就再也没有人说话了。
她又看了看朋友圈。
忽然,她看到了一条新动态。
是群里一个叫”小雪”的女生发的,内容是:”婚礼取消了。大家不用去了。”
苏小晚愣住了。
她以为自己看错了,又刷新了一遍。那条动态还在,下面已经有了几条评论,都是”什么情况?””怎么回事?””不是说今天结婚吗?”
她点开小雪的微信私聊,打字的手有点发抖:”小雪,怎么回事?婚礼怎么取消了?”
过了大概五分钟,小雪的回复来了:”我们也不知道具体情况。今天早上可欣突然说不结婚了,她妈妈哭着打电话给亲戚们道歉。我们都是刚收到消息。”
苏小晚站在杭州东站的到达大厅里,周围是来来往往的旅客,而她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可欣不结婚了?
发生了什么?
她又给可欣发了一条消息:”可欣,我到杭州了。你在哪里?”
依然没有回复。
但这次,她没有把手机收起来。她站在原地,开始一条一条地给可欣发消息:
“可欣,你在哪里?”
“发生了什么?”
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
“告诉我你在哪。”
“我来了。”
发到第五条的时候,手机忽然亮了。
可欣终于回复了。只有五个字:
“我没事的。”
然后又是一条:
“你别来了。”
苏小晚盯着这两条消息,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堵得她喘不过气来。
可欣说”没事”的时候,肯定不是真的没事。可欣说”别来了”,意思却是——她不想让自己看到她最狼狈的样子。
可是,正因为可欣现在这么难过,她才更应该去。
苏小晚做了两件事。
第一件,她打开了订票软件,订了一张从杭州回北京的高铁票——时间是正月初三上午。
第二件,她把那张高铁票截图发给了可欣,附了一句话:”我回北京的高铁票已经订好了。初三上午十点发车。你要是有空,我请你喝杯咖啡。要是没空也没关系,下次我再来杭州看你。这杯咖啡欠着,不许赖账。”
发完之后,她站在原地等回复。
三分钟后,可欣的回复来了。这次不是”没事”,也不是”别来了”,而是一个哭着的表情,然后是一句:”你这个傻子。”
苏小晚看着那句”傻子”,忽然笑了。
然后她又补了一条消息:”对了,卤牛肉我妈让我带给你的,说是你以前最爱吃的。我给你带到酒店前台,你记得拿。”
这次可欣的回复快了很多:”你妈还记得我爱吃卤牛肉?”
“她记得所有你爱吃的东西。我每次回家她都要念叨一遍,说可欣那孩子最爱吃我做的卤牛肉了,你下次回来把她也带来。”
可欣发来了一条长长的语音。
苏小晚点开,听到的是可欣带着哭腔的声音:”小晚,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,就是在大学里认识了你。”
她把那条语音存了下来。
第8章
第八章 第一次翻转:北风是谁
那天晚上,苏小晚没有回北京。
她在杭州东站附近找了一家酒店住下,把行李放下之后,坐在床边发呆。脑子里一直在想可欣的事,但同时,另一个念头也在挥之不去。
她拿出手机,打开和北风的对话框。
“今天有点事,能晚点聊吗?”
她等了大概十分钟,北风的回复来了:”好。我今天也有点事要处理。”
她盯着那四个字,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她说”今天有点事”的时候,是在高铁站里,可欣刚刚宣布取消婚礼,她整个人都是懵的。而北风说”今天也有点事”的时候,是在北京——一个和她相隔几百公里的地方。
她忽然想起了一个细节。
两年前,她刚认识北风的时候,他们聊起过各自喜欢的城市。她说她在考虑去杭州工作,因为有个很好的朋友在那里。北风当时说:”杭州是个好地方,我去过几次,春天的时候特别美。”
当时她没在意。现在想想,北风说他住在北京,可他去过杭州几次?他什么时候去的?为什么从来没提过有朋友在杭州?
她又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。两年,三百多个夜晚,无数条消息。她忽然发现一件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的事:
她对北风的了解,其实全部来自他自己的叙述。他说他住在北京,说他爸是浙江的退休语文老师,说他一个人北漂。但他从来没发过一张照片,没开过一次视频,没打过一次电话。
他对她几乎一无所求。但她对他,也几乎一无所知。
她又想到了另一件事。
昨天晚上,她和北风聊起见面的事。他说”等一个合适的时机”。她问他什么是合适的时机,他没有回答。他只是说:”先回家吧,好好陪陪爸妈。有些事,比见面更重要。”
一个住在网上两年的人,忽然开始教她怎么和爸妈相处。
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开始在她脑子里成型了,但她不愿意承认。
那天晚上十点,她做了一个决定。
她给北风发了一条消息:”我想了很久,还是决定现在就去看看可欣。我明天下午的高铁回北京。”
她等着对方的回复。
一分钟过去了。
五分钟过去了。
十分钟过去了。
北风没有上线。
苏小晚把聊天界面关掉,又打开,如此反复了五六次。北风的头像一直是灰色的,”对方正在输入中”的提示从来没有亮起来过。
她忽然想起了北风第一次和她聊天时说的话。
那是两年前,她在一部小说的书评下留了一段感受,措辞有些私密,像是把日记撕下来贴在了公共论坛上。第二天,北风在她那条评论下面写了一段回应。那个ID叫”北风与雁”。
她那时候没在意ID的名字。
现在她忽然在意了。
北风与雁。雁。燕。燕子的燕。
她心跳加速,又打开可欣的朋友圈。可欣的网名叫”燕衔春泥”,她从大学时候就开始用这个名字。她很少换网名,用了很多年。
她又看了看可欣的豆瓣主页。
可欣的豆瓣ID是”燕子窝”。她关注了很多人,也被很多人关注。她在豆瓣上写日记、看书评、和陌生人聊天。
苏小晚忽然想起了一件事。
她是在豆瓣读书小组认识北风的。她在一部小说的书评下发了一条评论,然后北风回复了她。
那个帖子现在还在吗?
她打开豆瓣,搜索那个帖子。她记得那是一部日本小说,叫《孤独小说家》。她翻了两年的浏览记录,找到了那条帖子。
帖子的评论栏里,她的评论还在。下面,有一条长评。
ID:北风与雁。
回复时间:两年前。
她点开那条评论的时间戳,精确到年月日。
然后她打开可欣的豆瓣主页,翻到两年前同一时间的动态记录。
两年前,3月17日,下午三点四十二分,可欣发了一条动态:
“今天遇到一个很奇怪的女生,在《孤独小说家》的书评下发了一段话。我忍不住回复了她。希望她能看到。”
苏小晚盯着那个时间戳,愣了很久。
3月17日。下午三点四十二分。
北风回复她的时间,是下午三点四十三分。
一分钟后。
苏小晚忽然全身发冷。
她不愿意相信,但她已经看到了。
北风与雁。燕衔春泥。
北风和燕。雁和燕。
她在豆瓣上发了一条评论,可欣在同一个时间发了一条动态,说遇到了一个很奇怪的女生。然后,一分钟后,北风在同一本书的同一篇帖子下,回复了她那条评论。
巧合吗?
她不愿意相信。她把手机放下,深呼吸了三次。然后又拿起手机,打开和可欣的对话框。
“可欣,我问你一个问题,你要诚实回答我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北风是谁?”
对话框沉默了。
“对方正在输入中”的提示亮了,灭了,亮了,灭了,如此反复了将近一分钟。
最后,可欣的回复来了:
“你想听实话吗?”
“想。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北风到底是不是我,我到现在也说不清楚。但有一件事是真的——我确实是在豆瓣上看到你那条评论的。你写的那段话太像我了,我当时觉得这个世界上肯定有另一个我在另一个角落活着。然后我就回复了你。”
苏小晚愣住了。
“那你为什么用’北风’这个身份和我聊了两年?”
可欣的回复很长,一条接一条地发过来:
“我没有刻意用’北风’。那是一个很复杂的误会。你听我从头说。”
“最开始,我是在豆瓣上看到你的评论,觉得你写得太好了,就回复了你。那是’燕衔春泥’的我,不是’北风’。”
“后来有一天,我用’北风与雁’这个ID登录豆瓣,发现有人给我发私信。我点开一看,是你。是你主动给我发的第一条私信,你说’谢谢你的回复,我看了很感动’。”
“我当时很蒙,因为我以为我是在用一个匿名账号和你聊天,我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我主动联系你。后来我才发现,’北风与雁’这个ID,是陈辉的。”
苏小晚盯着”陈辉”这两个字,愣住了。
“陈辉?你未婚夫?”
“是的。就是那个和我取消婚礼的陈辉。”
“他是谁?”
“他是北风。北风一直都是他。不是我。”
“……什么?”
“小晚,你听我说。陈辉两年前就用’北风与雁’这个ID在网上写东西。他是个自由撰稿人,在豆瓣上挺有名的,算是小圈子里的意见领袖。后来我们认识、恋爱、订婚,我一直都知道他网上有一个账号。”
“但是,两年前你给我发私信的时候,我以为那是我自己在用’北风与雁’和你聊天。我以为是系统出错了,或者是陈辉不小心登录了我的设备。总之,那个账号是陈辉的,但和你聊天的人——前前后后两年——有时候是他,有时候是我。”
苏小晚的脑子里像炸开了一锅粥。
“等等。你的意思是,这两年和我说晚安的人,有时候是你,有时候是你未婚夫?”
“是的。”
“你们俩共用一个账号?”
“可以这么说。白天他和你聊,晚上我和你聊。我们都知道对方在和’你’聊天,但我们从来不说破。我们都觉得,这样挺好的。”
“好在哪里?”
“好在你从来没有怀疑过。你觉得隔着屏幕的我们是安全的,你愿意把心里话告诉我们。但其实,你以为你在和一个人对话,其实你在和两个人对话。你以为你被理解了,其实你是同时被两个人理解。”
苏小晚说不出话来。
她忽然觉得这两年的深夜都变得无比荒诞。她以为自己在和一个叫”北风”的人进行灵魂交流,结果和她聊天的竟然是一对情侣。
“那为什么取消婚礼?”她问。
这次,可欣的回复过了很久才来。
“因为他冷暴力。他对我很好,但那种好是表演出来的。他在所有人面前是个好男友、好未婚夫,但关起门来,他从来不和我说话。他可以一整天不对我说一个字,除了’嗯’和’好’和’随便’。”
“小晚,你知道那种感觉吗?你和一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,但比一个人住还要孤独。我取消婚礼,是因为我不想让这种孤独变成我余生的颜色。”
“而你——你是唯一一个我愿意倾诉的人。不是因为你是我的朋友,而是因为隔着屏幕,我可以假装自己不是那个被困在冷漠婚姻里的女人。我可以假装自己是那个温润有力的北风,可以假装自己有能力去安慰别人、去给别人力量。”
“但到最后,我连安慰你的力气都没有了。”
苏小晚看完这条消息,沉默了很久。
她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最后她发出去的是:
“我现在在杭州。我能见你吗?”
可欣的回复是:”好。”
第9章
第九章 第二次翻转:父亲的秘密
第二天下午三点,苏小晚在杭州南山路的一家咖啡馆里见到了林可欣。
可欣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,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,没有化妆。眼睛还有点肿,显然是哭过。两个人坐下来,点了两杯拿铁,然后开始说话。
一开始是沉默的。谁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。两年没有见面的人,一旦坐到一起,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最后打破沉默的是可欣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说,”我不该用那个方式和你聊天。我应该一开始就告诉你实情的。”
苏小晚摇摇头。”你不用道歉。两年了,谢谢你陪我。”
“可是那是欺骗。”
“也许吧。”苏小晚说,”但那些深夜的文字是真的。那些难过是真的,那些安慰也是真的。不管是北风说的还是你说的,都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人在乎我。”
可欣的眼眶红了。
“谢谢你这么说。”
“不过有一件事我想问你。”苏小晚说,”陈辉——他为什么要用一个和你的ID那么像的账号?北风与雁。北风和燕。”
可欣愣了一下。
“我没有注意过这个。”
“那你有没有想过,他是不是故意的?”
可欣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,”他是个很复杂的人。我到现在也看不透他。”
两人又聊了很久,聊到了这两年各自的生活,聊到了当初取消婚礼的原因,聊到了那些在深夜里说给彼此听的话。
可欣说,取消婚礼的前一天晚上,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新房里,看着那些已经布置好的气球和彩带,忽然觉得这一切都不是她想要的。她想要的是一个能和她说话的人,能在她难过的时候陪着她的人,而不是一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。
“那小晚呢?”可欣问她,”你找到那个人了吗?”
苏小晚想了想。”也许吧。也许我一直都有,只是我没有珍惜。”
她想起了爸爸的那些消息。那些”注意身体”,那些”早点休息”,那些从来没有得到认真回复的关心。
那天晚上,她和可欣一起吃了顿晚饭,然后告别。她订了第二天早上八点的高铁回北京。
她到家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三点了。老爸老妈都不在家,大概是出门买菜了。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,忽然觉得这个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安静。
她开始在屋子里四处走动。
客厅的墙上挂着几张老照片。有爸妈年轻时候的合影,有她小时候的百日照,还有几张她读中学时候的照片。她的目光最后停在一张照片上。
那是一张全家福。她大概七八岁的样子,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,扎着两个羊角辫,咧着嘴笑。老爸站在她旁边,一手搭在她肩上,一手揽着妈妈。妈妈笑得有点害羞,眼睛眯成了两条缝。
她把那张照片拿下来,忽然发现背面有一行字。
她把照片翻过来,凑近了看。那行字是用蓝色的圆珠笔写的,字迹有点褪色,但依然可以辨认:
“小晚7岁。1999年5月。这是你最后一次在老家过生日。”
她的心跳了一下。
1999年。她7岁。那一年发生了什么事?
她仔细回忆了一下,想起来了。那一年,她转到城里的小学读书,爸妈为了让她接受更好的教育,在城里租了房子。从那以后,她就很少回老家了。
但她不记得那一年她最后一次在老家过生日的事。她只记得那年的生日是在老家过的,奶奶给她煮了鸡蛋,爷爷给她买了一个布娃娃。老家的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,那天正好开花了,满院子都是香味。
她把那张照片放回去,继续在屋子里走动。
她的目光落在了老爸老妈的卧室门口。门虚掩着,她轻轻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卧室不大,一张双人床,一个老式的衣柜,一个床头柜。床头柜上放着一副老花镜、一本翻开的日历、一叠报纸。
她走到床头柜前,看了一眼那本日历。
日历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字。她凑近了看,发现那些字都是老爸写的——写的是每天的天气和要做的事。
“今天小晚朋友圈没更新,是不是加班太晚了?”
“小晚发了加班的照片,要注意休息。”
“小晚给我点了个赞,她看到我的消息了吗?”
“小晚上周没给家里打电话,要不要打过去?算了,她忙,别打扰她了。”
苏小晚看着那些记录,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块石头。
她在家里待了两天。除了陪爸妈吃饭、聊天,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找东西上。
她在找一张照片。
一张她记得自己拍过、但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的照片。
那是一张老爸的照片。不是自拍,是她偷偷拍的。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,她不记得具体是哪一年,只记得那是一个冬天的晚上,老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戴着老花镜,在看一本书。他看得很入神,表情很平静,电视开着但没有人看。
她那时候大概二十岁左右,刚学会用手机拍照。她偷偷拍下那张照片,本来想发给同学看的,但后来忘了。
她不知道那张照片还存在不存在。
她翻了翻自己的旧手机。好几部,每一部都是换新手机的时候把旧手机里的数据导出来的。她打开相册,一张一张地翻,找了很久。
最后,她找到了。
那张照片还在。
照片里的老爸比现在年轻一些,头发还没有全白,眼睛还很好,不需要戴老花镜。他坐在沙发上,穿着那件她小时候最熟悉的灰色毛衣,一手托着下巴,一手拿着书,姿势有点歪,但表情很专注。
她把那张照片放大,看了很久。
她把那张照片发给了自己现在的手机。
然后她打开微信,点进”幸福一家人”群,发了一张照片。
是她刚才和爸妈的合影。照片里,老妈笑得很开心,老爸站在她旁边,表情有点僵硬——他不太会笑,笑起来总是很紧张。但他在努力笑。
她打了几个字:”爸妈,昨天拍的照片,很好看,发给你们留作纪念。”
她以为这条消息会像以前一样,只换来一个”好”或者一个表情。
但她错了。
三秒钟后,妈妈的回复来了:”这是什么时候拍的?你怎么不发原图?让我看看清楚!”
五秒钟后,爸爸的回复来了:”好看了吗?我都觉得我老了不好看了。”
又过了一会儿,妈妈又发了一条:”昨晚做的红烧肉你说好吃,明天妈再给你做,你多吃点再走。”
苏小晚看着那些消息,忽然笑了。
她忽然明白了北风说的话。
“有些人,你不靠近的时候觉得很近;靠近了反而觉得远了。”
但还有另一句话,北风没有说。
“有些人,你不靠近的时候觉得很远;靠近了才发现,他一直在等你。”
第10章
第十章 第三次翻转与真正的连接
回北京的高铁上,苏小晚一直在想一件事。
可欣说的那些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:陈辉是个自由撰稿人,在豆瓣上挺有名的,是小圈子里的意见领袖。
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陈辉是”北风”。北风和陈辉是可欣的未婚夫。
但可欣和林可欣之间,有没有什么联系?
她掏出手机,打开可欣的微信主页看了看。可欣的微信号是”kexin_linj”,绑定的手机号是杭州的。这些她早就知道。
她又打开了和北风的对话框。
“北风”的头像还是灰色的。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前天晚上,是她问”见面吧”的时候,他说”等一个合适的时机”。
她打了几个字:”北风,陈辉,可欣,你们三个之间,到底是什么关系?”
她把这条消息发了出去。
高铁在飞速前进,窗外的风景在飞速后退。她盯着屏幕,等待回复。
一小时过去了。
两小时过去了。
三小时过去了。
“北风”的头像一直是灰色的。
她忽然意识到,这可能是她最后一次收到这个账号的回复了。
那天晚上,苏小晚到家的时候,已经是晚上九点了。她把行李放下,打开手机,发现”北风”终于上线了。
“我看到你的消息了。”北风说,”有些事情,我想当面跟你说。”
“你在哪里?”
“我在你楼下。”
苏小晚愣住了。
她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,向下望去。
楼下的路灯有些昏暗,但足够她看清那个站在路灯下的人。
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的男人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正抬头向她的窗户张望。
她认出了那个塑料袋。那是楼下便利店的袋子,便利店就在她家单元门口不远处。
她跑下楼。
那个男人站在单元门口,看到她出来,朝她微微点了点头。
她走近了,看清了他的脸。
三十出头,戴着一副眼镜,脸颊有点瘦削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神情——像是见到了一个很久没见的人,又像是在做一件已经预谋了很久的事。
“你好,苏小晚。”他说,”我是陈辉。”
苏小晚愣在原地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我今天来,是想跟你道歉。”陈辉说,”两年前,我用’北风与雁’这个ID在网上写东西,认识了一些读者。可欣——也就是林可欣——她知道我网上有账号,但她从来不管我写什么。有一天她发现了你在那本书下的评论,觉得你写得太好了,就告诉了我。”
“我那时候刚开始和她交往,我们的关系还不错。她说你很有趣,让我去和你聊聊。我就用那个账号去回复了你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,我发现你这个人很有意思。你的文字很真实,你的情绪很细腻,你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认真地活着。我开始期待每天和你的聊天。但我不想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,因为我觉得一旦暴露了,你就会开始用一种’可欣男朋友’的眼光来看我。”
“所以你就让你女朋友也来和我聊?”
“不是。”陈辉摇摇头,”她是自己来的。我那时候工作很忙,有时候加班到很晚,没时间和你聊。可欣看到了,就用我的账号和你聊了起来。”
“她聊得很开心,比我还开心。我不知道你们聊了什么,但每次她聊完都会跟我说’北风今天很有灵感’。我知道那不是我的灵感。”
苏小晚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真相?”
“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”陈辉说,”而且——我也不知道这场戏该怎么收场。我和可欣取消了婚礼,不是因为我们不爱对方了,而是因为我们之间有一堵看不见的墙。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,但谁都不愿意打破那堵墙。你知道那堵墙是什么吗?”
“是什么?”
“是’太忙了’。是’下次再说’。是’你应该能理解我’。”
“我们都在等对方先迈出第一步,但我们谁都没有迈出去。最后,我们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维持表面的和谐上,而真正的交流,一点都没有。”
“可欣在取消婚礼前一个月,每天晚上都拿着手机和你聊天。她以为那是逃避,但我知道那其实是她在寻找一种连接——一种她和我在现实中找不到的连接。”
“而我呢?我明明知道她在用我的账号和别人聊天,但我没有阻止她。因为我也在寻找一种连接——一种我和你在文字里建立起来的连接。”
苏小晚的眼眶有点红了。
“所以,你今天来是想告诉我什么?”
陈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递给她。
“这是我的新地址。我在石景山那边租了一套小房子,一个人住。我把你送我的那些话都打印出来了,贴在了墙上。”
“那些话?”
“就是这两年里你说的那些话。你说’这个世界上肯定有另一个我在另一个角落活着’。你说’我不想让任何人为我担心’。你说’我其实很想家,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去’。”
“我都记得。”
苏小晚接过那张纸,展开看了看。纸上密密麻麻地打印着她这两年来发给”北风”的那些消息。有些是深夜的倾诉,有些是清晨的问候,有些是午后的发呆,有些是凌晨的失眠。
她忽然发现,那些消息有一个共同点:每一条都是她在现实世界里找不到出口的出口。
“所以,你今天来是想说什么?”她问。
“我想说的是——谢谢。”陈辉说,”谢谢你这两年的陪伴。谢谢你愿意隔着屏幕对我敞开心扉。哪怕那个屏幕后面有时候是我,有时候是可欣,你的真诚都是真的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他顿了顿,”可欣让我转告你,她说你是她这辈子最好的朋友。如果你愿意,她想请你去杭州住一段时间,陪她度过这段最难熬的日子。”
“她什么时候说的?”
“今天下午。她说你订了回北京的高铁票。她说’小晚肯定要坐下午那班高铁,她下午肯定会路过杭州东站。我要让她在杭州多待一会儿’。”
苏小晚愣了一下,忽然笑了。
“这个傻子。”
她拿出手机,给可欣发了一条消息:”可欣,你不是说要请我喝咖啡吗?我在杭州东站附近,地址发你。”
三秒钟后,可欣的回复来了:”你这个傻子。我现在就出门。”
苏小晚收起手机,看着陈辉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她说,”好好过你的日子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?”她笑了笑,”我要去见一个人。”
那天晚上,苏小晚在杭州南山路的那家咖啡馆里,和可欣聊了整整一夜。
她们聊了很久,聊到了凌晨三点。聊那些错过的日子,聊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,聊那些深夜里的孤独和渴望。
凌晨三点十五分,苏小晚发了一条朋友圈。
是一张她和可欣的合照。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,眼睛有点红,不知道是笑红的还是哭红的。
配文是:
“凌晨三点十五分,和老朋友聊了一整夜。原来有些人一直都在,只是我们假装看不见。——欠了那多年的咖啡,今天终于喝上了。”
那天晚上,”幸福一家人”群里多了一条消息。
是小晚发的:”爸,妈,下周末我回家,想吃妈做的红烧肉。”
妈妈秒回:”好!妈给你做!要吃多少做多少!”
爸爸的回复晚了几秒钟:”路上注意安全。到家了给爸打个电话,爸去接你。”
苏小晚看着那两条消息,笑了笑,又发了一条:
“爸,以后你想我了就给我打电话,不用等我发朋友圈。”
过了大概十秒钟,爸爸的回复来了:
“好。”
只有一个字。但苏小晚知道,那一个字背后,是六十二年的等待。
窗外,杭州的夜色很深。南山路的灯光一点一点亮着,像一串永不熄灭的星星。
有些连接,从来不需要屏幕。
有些人,从未离开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