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里一个寻常的星期六。
林叙白骑车经过淮海路的时候,法国梧桐刚冒出第一批新芽。那些叶子小得可怜,被风一吹就像要掉下来似的,但它们确确实实是绿色的了——一个漫长的冬天过去,上海的春天终于来了。
他把车停在妇女用品商店门口的停车棚里,锁好。这条路他每周六下午都要走一遍,从杨浦家里出发,沿南京路骑到淮海路,再往南拐,一路上能看见沿街橱窗换季的新衣服。棉绸衬衫今年特别多,浅蓝的、淡粉的、浅绿的,一排排挂在日光灯下,颜色被照得有些发白。他想起母亲早上给他熨衬衫的样子——熨斗压在领口时腾起的白气,带着一股肥皂的气味。
他把白衬衫的袖口卷起来,又放下去。
骑车经过思南路的时候,他看见了她。
她骑一辆墨绿色的自行车,车筐里放着一只退了色的帆布书包,书包里露出一截英语书的边角。她骑得不快,头发被风吹起来,又落下去。林叙白想要加快速度跟上去,但不敢靠得太近——他和她并不认识,只是在两年前区的数学竞赛考场门口有过一面之缘。那时候她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,阳光正好打在她的侧脸上,她正在看一张纸,神情有些发愁。
他跟了她一路。从思南路跟到淮海路,又从淮海路跟到复兴路。她的车铃从来不响,骑得稳稳当当的,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她会抬头看看天。林叙白也抬头看天——那天的云很白,像棉花糖一样一朵一朵地飘着。
在复兴路和淮海路的交叉口,她拐进了一条小弄堂。弄堂很窄,两边是些老房子,墙壁上爬满了枯掉的藤蔓。她在第三扇门前停下来,是一扇生了锈的绿色铁门。她锁好车,抬头看了看二楼亮着灯的窗户,然后提着书包上楼去了。
林叙白在弄堂口站了一会儿。他想,如果下周同一时间他也骑车到这里,她会不会再出现呢?他不确定。但他记住了那扇绿色的铁门,记住了她抬头看天时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的样子。
他骑上车,往家的方向去。法梧的叶子比来时又大了一些,在风中轻轻摇晃。傍晚的光是金色的,把整条淮海路都染成了一幅旧照片的颜色。
他想,下个周六,他一定早点出门。
骑到陕西南路的时候,他看见路边的书报摊上摆着一本新到的《青年文摘》。他停下来,弯腰看了看封面,封面是个女明星的大头照,烫着波浪头,笑得很甜。他问摊主这本多少钱,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戴着金丝边眼镜,正在读一本武侠小说,头也不抬地说八毛。
他买了那本杂志,夹在车筐里,继续骑。
她住的那条弄堂,他后来没有再去过。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那个年代的人就是这样,喜欢一个人不敢说,不敢靠近,甚至不敢多看一眼。喜欢是悄悄的,像梧桐叶落下来一样安静,没有人会知道。
很多年以后,林叙白回想起那个星期六的傍晚,才明白那是上海最好的春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