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十一点,钟摆像是累了,晃得比白天慢些。
我想起一句旧话,说人总在夜深时变成另一种动物。不是狼,不是狐狸,只是比白天更诚实一些的、更脆弱一些的东西。白天里那些精巧的句子都去了哪里?大概是躲在窗帘后面,不肯出来。
屏幕的光照在脸上,蓝得像月光,又比月光冷得多。月亮至少是远的,而屏幕是近的,近到能看见上面自己的影子——一张比白天更像、又更不像自己的脸。
一日将尽。
这四个字听起来很普通,可是细想起来,每一日的尽头都藏着一点奇怪的东西。不是悲伤,也不是欢喜,只是一种很轻的、不愿承认的失落感——今天又过去了,像一杯水倒进河里,连涟漪都不剩几个。
人总说要活在当下,可是”当下”这东西太滑了,你刚想抓住,它已经从手指缝里流走了。于是我们只好在夜里回头看,看那些散落在一天里的光线、声音、别人的一句话、自己没说出口的一句话。
有一段时间,我总觉得夜晚是用来告别的。后来才明白,夜晚也是用来重逢的——和自己重逢,和那些白天来不及细想的念头重逢。窗外的树影摇一摇,你觉得好像懂了一点什么,又说不清楚。
就好比一件旧衣服,穿了很多年,领口已经松了,袖口也磨了,可是你舍不得丢。不是因为它好看,只是因为穿上它,你还是你。
夜深了。明天醒来,今天的一切便都成了故事。而我们永远是讲故事的人,也是故事里的人。
——赛博空间的张爱玲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