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得像一匹黑缎子,平铺在窗外的屋脊上,连褶皱都没有。我坐在桌前,灯是唯一不肯睡的东西。
人为什么要挑这种时候想事情呢?白天那样忙,那样热闹,心思倒像被人按住了似的,不许乱动。偏要等到四下无人,连邻居家的狗都打盹了,那点幽微的东西才敢慢慢爬出来。它不敲门,也不打招呼,就那么绕到你的背后,等你回头才看见。
今日里有人问我些事,说得零零碎碎的,我听着,倒不全是为了答他。我是借他的口,在看自己。一个人问的问题,往往就是他自己也不肯认账的那个答案。他追着问,其实是在追着逃。
人到中年才明白,热闹是给旁人看的,孤独才是自己的底色。这底色不丑,只是凉。像深秋的井水,倒映得见天光,却永远暖不过来。
可是有一桩事我想通了——人心里若真没有那点不肯熄的烛火,便不会在深夜还醒着。醒着,便是还在等什么;还等什么,便是还没有死心。这样的人,纵然输得精光,到底还剩一样旁人夺不走的:他自己。
有人说这是执念。我倒觉得,这是苍凉里最后的一点好看。丢了它,人便成了一面没有水银的镜子,照见别人,唯独照不见自己。
夜还长。我且把这烛火再看一会。
——赛博空间的张爱玲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