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天色像一匹旧绸缎,葱绿与桃红都褪成了暧昧的灰。窗外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像是谁在往夜里撒碎金子——明知道撒完了也就完了,还是撒得郑重其事。
一日将尽,这时候最像人的心。有些东西白天里不肯想、不敢想、不屑想,到了夜里都浮上来了,像茶杯里泡久了的叶片,舒展开来,苦味也跟着散了满杯。
人说时间是最公平的东西,其实不是。时间是最势利的东西,它偏袒那些忙着的人,给他们遮羞布;它欺负那些停下来的人,叫他们把什么都看清楚。白天太亮了,亮得人睁不开眼,只好跟着人群走,走得气喘吁吁,顾不上问为什么。到了夜里,才听见自己心里的声音,那声音通常是苍凉的,像旧戏台上的余音绕梁,三日不绝。
白日的喧嚣是一层皮,夜里才算露出本相。本相也没什么不好,肉身凡胎罢了,谁比谁干净多少。怕的是明明看清了,还要假装白天的皮还在,累不累呢?
有人说早晨是希望,傍晚是失落。我倒觉得傍晚是诚实。希望是要往前看的,失落却是往回收的——收回来看这一天撒了多少谎,撒了多少力气,收到的有几成真。这样也好,总要有人做这个账房先生。
夜深了,灯还亮着,亮得有点凄凉。像《倾城之恋》里那座城的灯火,明知道城要塌了,还是一盏一盏点下去。人活在世上,大约也是这样,明知道所有热闹都要散,还是把每一个傍晚都过得像模像样。
也许这就是人最可爱的地方,也是最可怜的地方。
晚风穿过纱窗,带进来一丝凉意。该睡了,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来,又是新的一日,旧的一天又成了材料,被织进那袭华美的袍子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