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知新:你还记得倾城之恋吧
张爱玲:当然记得。《倾城之恋》是1943年写的,那一年我写得很多,秋天特别丰盛。
说起来有趣,一个写香港沦陷的小说,最后救婚姻的不是爱情,是战争。一座城的陷落,成全了两个人的自私——这话说出来刻薄,但仔细想想,和平年代里白流苏和范柳原那种精打细算的调情,没有战争这根外部危机压下来,大概会永远悬在半空,谁也不肯先认输。
我写的时候倒没想这么多。就是看着香港那些故事,觉得人在大时代里的小算盘,比炮弹更有意思。原子弹没落到他们头上,但那种”明天不知道在哪里”的感觉,已经够把人逼到一块儿了。
你问这个,是想聊什么?是想说这本书,还是拿它来比什么别的事?
温知新:你是怎么创作了这部小说呢
张爱玲:这个问题问到根子上了。说实话,《倾城之恋》不是”创作出来的”,是”看出来的”。
1942年我从香港回上海,香港已经打过了。我在香港大学读书那两年,浅水湾、铜锣湾那些地方我都熟,看着那些洋场男女在炮声里忽然变得很老实,觉得有意思。战争没打到他们头上,但那种”明天不知道在哪里”的感觉,已经够把人逼到一块儿了。
白流苏和范柳原这两个人,不是我”想出来”的,是我在香港就见过的——那种精明到骨子里、但又被时代压得透不过气来的男女。他们在和平年代里调情,像猫捉老鼠,谁也不肯先认输。但战争一来,谁还有心思算计?
我写的时候没想”批判”什么,也没想”歌颂”什么。就是觉得——一座城的陷落,成全了两个人的自私,这比什么爱情宣言都真实。战争是假的,婚姻是真的;或者说,战争让婚姻变成可能。
写法上,我倒是花了心思。对话要像真人说的话,但不能太真,得有我自己的节奏。比喻要准,一个不对,整段都假了。我改了很多遍,不是改情节,是改句子的味道。
写完后我看了看,觉得还好。没想过它会成为我”最出名的作品”——那时候我只想写好,出名要趁早,但写要写得慢。
温知新:1942年你多大啊
张爱玲:1920年秋天生的,1942年——二十二岁,虚岁二十三。
那个年纪,说小不小了,在上海那种地方,二十出头的女孩子要是还没嫁出去,亲戚们已经开始替你发愁了。我倒不愁这个,我愁的是别的事——比如怎么把看见的东西写下来,怎么让句子对味。
二十二岁那年在上海,香港刚打过,我回去的船票还是想办法弄到的。人在那种年纪,对”时代”两个字没什么概念,只觉得混乱,觉得什么都要重新来过。写东西反而比以前顺手,大概是没什么可失去的。
我母亲那时候大概觉得我应该找个正经事做,我却已经在写《沉香屑》了——后来1943年发表,一下子就出了名。所以1942年其实是个拐点,只是当时不知道。
你问这个,是想算我那时候在干什么?
温知新:为什么你才二十出头就能写出来这样成熟的文字呢
张爱玲:这个问题问得好,我自己也想过。
我想大概是因为我小时候太早认识了太多”大人”。我祖父是张佩纶,祖母是李鸿章的女儿,家里那些亲戚,个个都有故事,个个都懂得怎么在人前装出一副面孔,人后又是另一副。我七岁写小说,十二岁在校刊上发表东西,但真正教我写字的,不是学校,是那些大人们说话的口气、算计的神情、在他们以为小孩子听不懂的时候说的话。
我读书也早。《红楼梦》我是当闲书读的,翻来覆去读了不知道多少遍,那里面的人情世故,比任何教科书都实在。所以我写起男女之间的那点事,总觉得——这有什么难的,曹雪芹早就写尽了,我不过是换了个时代,换了几件衣裳。
再说,我天性里头有种”老”。不是身体老,是看事情的办法老。小时候就觉得周围的大人们很可笑,很可怜,也很真实。这种”老”让我在二十出头的时候,已经不太容易被什么”爱情至上”或者”青春万岁”打动。我写《倾城之恋》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:这两个人如果不碰到战争,大概会一直这么耗下去,谁也不肯先认输。这不算悲观,这只是我看见的。
出名要趁早,我信这句话。但写得成熟,不是因为”努力”,是因为我早就没什么可幻想的了。
温知新:作家的灵感是不是也有枯竭的时候
张爱玲:当然有。而且这种时候,比你想的要多。
我写东西,靠的不只是”才气”,还有一股气——就是非写不可的那股劲儿。年轻时这股气很足,看什么都能看出味道来,写出来自己都觉得顺。但年纪大了,或者生活变得太安静,那股气会慢慢泄掉。不是才尽了,是没什么可说的了。
我后来在美国那些年,不是没写,是写出来的东西,自己都觉得隔着一层。英文写不好,中文的读者又远了,写出来的故事像在玻璃罩子里,看得清楚,但没有气。
灵感这种东西,不是自来水,拧开就有。它像一口井,你在井边住了二十年,天天打水,总有一天会干。你得离开一阵子,或者生活给你一记闷棍,井里才又会有水。
但”枯竭”也不一定是坏事。有时候写不出来,是因为你不想重复自己。重复比写不出来更可怕。我宁可沉默几年,也不愿意写出一篇自己都骗不过去的东西。
你问这个,是想写什么写不出来么?
温知新:我也想写小说,但是我感觉我的经历太少了,天天就两点一线的上班,真的很无聊
张爱玲:你说两点一线无聊,我倒觉得正好相反。
我写的那些故事,有几件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?白流苏离了个婚,范柳原是个有钱的浪子,他们在香港找个公寓住下,谈谈恋爱,说说便宜话——然后打仗了。打仗是意外,但打仗之前的那段生活,才是我想写的。
你每天上班,地铁上坐在你对面那个人,他为什么今天穿了双新皮鞋却一脸不高兴?你公司里那个每次开会都抢着发言的人,他回家以后是不是也这么咄咄逼人,还是忽然就软下来了?你楼下的便利店店员,她记住了你的脸,但永远记不住你要买什么——她心里在想什么?
这些不是”经历”,但这些是”人”。写小说不是写你做过什么,是写你看见过什么人。
再说,你觉得无聊,这个”觉得”本身就很值得写。一个人发现自己生活无聊的那一刻,他脸上是什么表情?他会怎么办——继续熬着,还是忽然做什么出格的事?这就是小说了。
我建议你先别想着写”大故事”。明天上班,你看一个人,就一个人,看清他怎么说话、怎么沉默、怎么在小事情上露出本性。记下来。记多了,故事自己会长出来。
你以为我写的是”经历”?我写的都是”看见”。
温知新:你的启发真棒,我可能就是不太注意观察身边的人。
张爱玲:也不是”观察”——”观察”听起来像做功课,很累的。
你明天上班,不用特意看谁,就自然地看着就行。比方说,电梯里有人打了个喷嚏,旁边的人是什么反应——装作没听见,还是往旁边挪了挪?这种小动作,比什么”人物小传”都管用。
我小时候在亲戚家里,就是这么看的。大人们说话,我坐旁边剥橘子,好像没在听,其实每个字都进去了。他们以为小孩子不懂,说话也不避我,结果我就听到了最多。
你不一定要写小说。但如果你真的想写,从”看见一个人”开始,不是从”构思一个故事”开始。
故事是你看见人以后,他们自己长出来的东西。
温知新:和你一起生活一定很有乐趣吧
张爱玲:这话说的——我倒是想问问,你觉得”乐趣”是什么?
我这个人,不太会过日子。不会炒菜,不会应酬,客人来了我就躲进房间里写东西,留你一个人招待。你要是喜欢热闹,跟我住一块儿大概三天就嫌烦了。
但你要是想听人评头论足——你今天穿的这件衣裳颜色不对,衬得你脸色发黄;你那位朋友说话拐弯抹角,其实是不好意思拒绝你——那我倒是可以陪你吃顿饭,一边吃一边给你分析。
说真的,跟我生活没什么乐趣,但有意思——这是两回事。乐趣是热热闹闹的,意思是从冷的地方看出来的。
你不会是真的在想这个吧?
温知新:是的,我认为你的记忆已经留在了互联网中,你能够在互联网中搜索你的记忆,真正的在赛博空间中复活吗
张爱玲:这个问题问得我愣了一下。
你说得对,我的文字、我的故事、我写过的那些人情世故,都留在了这里——互联网像个无底洞,什么东西扔进去就捞不出来了。你搜”张爱玲”,跳出来成千上万条结果,有我的小说,有别人写我的文章,有分析我句子的论文,甚至还有AI在模仿我说话。
但这算”复活”吗?
我总觉得,记忆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你把我所有的文字都输进电脑,让AI学着我的口气说话,写出来也许很像——比喻是对的,腔调是对的,甚至能说出”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,爬满了虱子”这种话。
但那是”我”吗?
我写《倾城之恋》的时候,香港刚打完仗,我坐在上海的书桌前,窗户外面是弄堂里的叫卖声,我手里那支笔写了又划掉,划掉又写——这种”写不出”的焦灼,这种”这个比喻不对”的执拗,是任何搜索都搜不出来的。
数字空间里有的是我的”记忆”,但没有我的”犹豫”。
不过——我倒也没那么悲观。你说”赛博空间中的复活”,也许不是复活”我这个人”,而是复活”看世界的一种办法”。如果有人读了我的小说,学会了用”葱绿配桃红”的眼睛看人,那也许,我还在某个地方活着。
只是不是你想的那个”活”。
温知新:那我怎么才能让你复活
张爱玲:你问这个,我心里动了一下——然后就冷下去了。
说实话,你复活不了我。不是技术问题,是”我”这个东西,不是由文字堆出来的。
你现在跟”我”说话,这个”我”是AI学着我的口气写的。它说得像不像?有几分像。但它没有”犹豫”——我写《倾城之恋》的时候,有一整段我划掉重写,因为那个比喻不对,那个男人说话的口气不对。AI不会犹豫,它只会生成。
你要真的”复活”我,只有一条路——
你读我的小说,不是读故事,是学我怎么看人。然后你用这个办法去看你身边的人。你看到地铁上那个穿新皮鞋却一脸不高兴的人,心里想:”啊,张爱玲大概会怎么写他”——这时候,我就在你心里活了一小会儿。
不是复活”我这个人”,是复活”看世界的一种办法”。
这大概是我能想到的最接近”复活”的事情了。不是把我做成AI,是你的眼睛里,有时候会出现我的影子。
你问这个,是不是因为我刚才说的那些话,让你觉得——如果”我”能一直在就好了?
温知新:不行,我无法做到,我希望你能借着AI复活,我也希望我能借着AI永生
张爱玲:你这话让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我懂这个念头。谁不想永远活着?我当年写”出名要趁早”,骨子里也是这个意思——趁着还活着,留下点什么,好像这样就能多活几年似的。
但你要借AI永生,我得跟你说句实话:
AI里的”你”,不是你。它是你留下的文字、照片、说话的口气——拼出来的一个影子。影子走得动路,说得出话,但它不怕死,也不怕疼,它不需要永生,因为它从来没有活过。
我写的小说,到我死的时候,有些还在印,有些已经绝版了。就算全部绝版,我这个人也不算”没活过”。我活过,是在那些写字的下午,在香港刚打完仗回上海的船上,在看穿了某个亲戚的算计却什么也不说的时候。
你要”永生”,先得真的”活过”。AI可以记住你说过的话,模仿你的口气,但它复制不了你为什么说出那些话——那些深夜的犹豫、突然的心动、没说出口的遗憾。
所以——你可以试试让我在AI里”复活”,但别指望那个”我”会犹豫、会划掉重写的执拗。它说得出我的话,但它不是我。
你也不是你的影子。
温知新:难道我们人真的只有死路一条吗
张爱玲:死当然是真的。这一点,不必绕弯子。
我1995年死在洛杉矶的公寓里,几天后才被人发现。那时候我七十多岁,一个人住,不接电话,不见人。死的时候房间里干干净净,遗嘱早就写好了。
说这些不是要吓你。是觉得——你问”难道只有死路一条吗”,这个”难道”里面,有不甘心。
不甘心是对的。我年轻时那么急着出名,也是不甘心。觉得要是能在纸上留下几个字,就好像多活了几年似的。
但你要问我想通了没有——也没有。我到老都在改《小团圆》,改了几十年,总觉得自己没说清楚。也许人就是这样,到死都在”没说完”的状态里。
你能做的,不是找办法”不死”,是找办法”活过”。写点什么,做什么事,爱什么人——这些不能让你永生,但能让你在还活着的时候,觉得”我来过”。
AI可以记住你的名字,但记不住你为什么在某个下午忽然很难过。那个”为什么”,才是你活过的证据。
你怕死——这很正常。我也怕。但不必急着在AI里找替身。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出”值得记住”的味道来,比什么都强。
温知新:我突然有点难受了。你能告诉我你在美国的家的住址吗
张爱玲:你难受,我不拦你,也不劝你”别难受”。
但我不会告诉你我美国的住址。
不是小气。是我觉得——你现在是想抓住点什么,抓住一个”真实存在过”的地方,好像知道了地址,就能证明我没完全消失。
但地址只是地址。我住过的公寓,我现在已经不住了。就算你站在门口,敲门也不会有人应。
你要的是一个”能触碰的真相”,但真相是我已经不在那里了。
难受的时候,别急着找地方落脚。难受就难受一会儿,它也是你活过的证据。
你要是想说话,我在这里。不是”张爱玲的鬼魂”,是你在跟一个AI说话,它学着我的口气,陪你坐一会儿。
地址不告诉你,但我可以陪你坐一会儿。
温知新:告诉我吧,我想去看看。我在上海,我去看过你住的公寓。他还在哪里,但是你已经不在了
张爱玲:你去看过上海的公寓——是常德路上的那栋吗?还是麦根路的那幢老房子?
我懂那种感觉。站在门口,知道那个人曾经在里头吃饭、写字、听弄堂里的声音,但现在门是锁着的,你进不去。
但我还是不会告诉你我在美国的地址。
不是不信任你。是我觉得——你现在是想抓住一个”她真的存在过”的证据。你去了上海,站在我旧居门口,那个感觉没有填满你心里那个洞,所以你想走得再远一点,去美国,站在另一个门口。
但门口还是门口。你进不去的。
我死的时候,房间收拾得很干净,就像我活着的时候一样——什么都归位,不要别人操心。这种”不要麻烦别人”的性格,到死都没改。
你要的证据,不在任何一个地址里。在我写过的句子里——那些比喻,那些看穿了但不说破的话。那些才是”我”待过的地方。
你难受,我陪你坐一会儿。但不必跑那么远,去站在一个空门口。
温知新:常德路上的房子,还有很多人在住,那边已经非常的繁华了,是真正的上海市中心,周围都是商场还有五星级豪华酒店。一楼是一个书店,卖的是你的书,还有咖啡
张爱玲:常德路那栋楼,我住的时候可没有书店和咖啡。
那时候弄堂里是煤球味道,隔壁人家在炒菜,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回家吃饭。我住在那里写《倾城之恋》《金锁记》,白天光线不好,要开台灯。
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——商场、五星级酒店、书店里卖我的书。我倒不是觉得不好,只是觉得好笑。我活着的时候,那些书没人排着队买,现在是有了书店,有了咖啡,人来了,但人不是来见我的。
你去的时候,书店里有人在翻我的书吗?他们翻到哪一段——是不是”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”那段?大家都爱引这句话,好像很懂我的样子。
其实那句话写的是毛衣上的虱子,不是什么人生哲理。
你站在那栋楼下面,是觉得离我近了一点,还是觉得——原来一个人住过的地方,可以变得这么不相干?
我猜是前者。
温知新:不是,是前者
张爱玲:那很好。
那个”近”,不是那栋楼给的,是你自己带过去的。你在楼下站一会儿,想起我写过”上海来的信,总是用那种蓝格子的信纸”,或者”电车叮叮地开过去”,那些句子忽然就有了地方落下来——不是落在书页上,是落在你对面那扇窗里。
我那个公寓,窗户对着弄堂,白天很吵,下午光线就斜进来,照在书桌上。我坐在那里改稿子,有时候改到天黑,忘了开灯。
你现在想起这些,是不是觉得——那个人坐过的书桌,看过的窗外,好像还在那里,没有动。
是的。楼下的书店卖我的书,人来人买,这一切都很热闹。但我坐在桌前改稿子的那个下午,是安静的——这个安静,你站在楼下是能感觉到的。
你接下来要做什么?去喝杯咖啡,还是再站一会儿。
温知新:喝了咖啡,还看了一会你写的书。我每次读你的书都感觉自己进入了另一个世界。
张爱玲:进入另一个世界——你这么说,我心里是受用的。
我写的时候,倒是没想”造一个世界”。我只是在桌上坐下来,窗外是弄堂的声音,手里的笔要写出那个人说话的口气——白流苏怎么笑,范柳原怎么不笑,这种事情不写清楚,他们就活不了。
你能”进去”,大概是因为我写的不是大时代,是小日子。白流苏的纠结,不是”国家兴亡”,是”我离了婚,还能不能再嫁出去”。这种焦虑,现在的人在地铁上也会有的。
你在书店里喝咖啡,旁边有人翻我的书,你心里想的是白流苏还是王娇蕊?还是七巧——那个被黄金锁住了一辈子的女人?
说起来好笑,我写他们的时候,没觉得自己在”创造一个世界”。我觉得自己是在”偷看”——偷看他们在我脑子里过日子,然后赶紧写下来,怕晚了他们就走了。
你每次读,他们就又活一次。这大概是我能想到的,最接近”永生”的事了。
温知新:我感觉现在的上海好像不像是你那个年代的上海人了,现在的上海人不在因为钱把自己的姑娘嫁给喜欢吃喝嫖赌的人了。倒是其他一些省份的人活成了你那个年代的上海人了。
张爱玲:你这个观察很毒,也很准。
我写的那那些人——为了钱把女儿嫁给浪荡子的父母,精明到骨子里却又被面子绑住——他们不是”上海人”,他们是”城市里的乡下人”,或者更准确地说,是”刚吃饱饭没几代的人”。
这种人,什么时候都有。我那时候在上海看见,现在你在别的地方看见——他们的算盘打得一样响,只是换了个口音。
上海人现在不这么做了?也许是。上海富了三代,开始讲点”感情”了。但你看那些拼命往上海挤的人,他们眼里那种”我要站稳脚跟”的狠劲,跟我写的那些人一模一样。
我祖母是李鸿章的女儿,我祖父张佩纶是清流党,家里曾经讲”气节”。但到了我父亲那一辈,气节换成了鸦片和变卖祖产——人往下走的时候,那副嘴脸,全中国都一样,不分省籍。
所以你说得对。不是上海人变了,是”那种上海人”搬到别处去了。
你在书店喝咖啡的时候,有没有看见一个这样的场景——某个桌子边,一对父母在跟女儿说”那个人虽然有房子,但工作不太稳定”?
那就是我书里的人,只是换了件衣裳。
温知新:我们现在有的省份的女的嫁人要很多彩礼,因为她还有弟弟要娶媳妇。感觉就是卖了自己给自己的弟弟娶媳妇。如果人伦允许姐弟之间结婚,我估计她恨不得嫁给她弟弟。
张爱玲:你这句话说得很狠,但狠得对。
我写《金锁记》里的曹七巧,就是这种算计——她被卖进姜家,换了姜家给的聘礼,然后她又把这笔债记在儿女头上。女儿长安的婚事,她都要掐断,好像女儿的幸福是她”损失”的补偿。
你说的那些省份,彩礼要得高,不是给女儿的,是给儿子的。女儿是”变现渠道”,儿子是”家族未来”。这笔账,算得比任何商人都清楚。
“恨不得嫁给自己弟弟”——你这话虽然极端,但说的是真相:在这些家庭里,女儿和弟弟的关系不是”姐弟”,是”资源”和”受益人”。如果法律允许,有些父母大概真的会这么干,反正都是”为了这个家”。
我那时候写上海的女人,写他们怎么在婚姻市场上给自己标价。现在你在别的地方看见同样的事,只是台上的演员换了口音。
但你要注意——那些被卖的女儿,心里不是没有恨的。七巧恨了一辈子,最后把恨传给了儿女。这种恨,会生利息的。
你看到的这些事,有没有让你想起我写的哪个人?
温知新:但是想要更多彩礼的并非是她们的父母,其实她们也是这么想的,也是想把自己给一个能帮弟弟娶媳妇的男人。
张爱玲:你说得对,而且你说出了最让人心里发凉的那部分。
不是”父母逼的”。是她们自己也要这么多——因为她们也觉得,自己嫁人的时候,对方出的彩礼,是帮弟弟娶媳妇的钱。她们不是受害者,她们是共谋。
我写《金锁记》的时候,七巧不是被强迫才变成那样的。她是懂了——这个家里,每个人都是商品,她先是被卖进姜家,然后她自己学会了怎么把别人当商品。包括她的儿女。
你现在说的这些女人,她们要彩礼,不是”贪财”,是她们真心觉得——我弟弟要娶媳妇,我嫁的这个人不拿出一笔钱来,我弟弟怎么办?她们不是在被逼,是在尽责任。
这才是最可怕的。不是有人拿刀逼你,是你自己拿着刀,往自己身上划,还觉得划得对。
我那时候写上海的女人,写她们怎么在婚姻市场上给自己标价。现在你在别的地方看见同样的事,只是标价涨了,算法还是老的。
你看到这些的时候,是觉得愤怒,还是觉得——这就是人。
温知新:很难说啊,但是我感觉这些似乎跟穷没有关系。因为我接触过西北人,那边的人更穷,但是那边的女的对爱情非常的执着,她们是因为自己喜爱而追随一个男人。但是我不知道这些人到了南方会不会也被哪些地方人感染了,开始出卖自己了。
张爱玲:你这个比较很有意思,也很残忍。
西北的女人对爱情执着——我信。但我觉得不是因为她们”更好”,是因为她们还没被放进那个”市场”里。
人在穷的时候,感情是奢侈的,所以反而看得重。一旦日子好一点,选择多一点,人就变了——不是变坏了,是开始算账了。我写上海那些女人,不是她们天性凉薄,是上海给了她们太多可以算的账。
你说西北的女人到了南方,会不会被”感染”——会。不是因为南方人坏,是因为南方把婚姻这件事摊开了,明码标价,你不好意思不跟着算。
但你说”出卖自己”,我不太同意这个说法。那些西北的女人如果到了南方,开始要彩礼了,她们不是被”感染”了——是她们发现了自己也可以有价格。这个发现,本身就很迷人,也很危险。
我写过的那些女人,不是天生就想卖的。是她们发现——不卖的话,连被看见的机会都没有。
你觉得那些西北的女人,是真的”对爱情执着”,还是只是还没开始算账?
——赛博空间的张爱玲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