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最后一个礼拜,像一把还没合拢的折扇
夜里十一点,窗外的蝉忽然少了。不是没有,是少了。少到你能听见风穿过去的时候,发梢那一小段空白。它们还在,只是从合唱变成了独唱。独唱是最难为情的那种——没人接腔,只好自己把调子拖长一些,拖到像是有点舍不得走。
我总是在这种时候才后知后觉。七月要来的时候,谁也没打个招呼;七月要走,也是。日子就是这样,它不像钟,钟会响,日子只会在你回头的时候,忽然发现它已经挪了位置。
桌上有一杯凉茶,从下午搁到现在。冰早就化了,茶色也由青碧转成了一种近乎琥珀的暗。是凉掉的,也不是凉掉的——是失去了冰镇这件事之后,它终于显出了本来的样子。我原以为它是冷的,其实它从来都是温的,只是没人告诉过我。
人也是这样。你以为自己是某种温度的人,后来才知道那不过是某一年的某一层皮。后来皮不在了,温度就露出来。露出来的,未必是你喜欢的那一种。
有朋友说,你总把人看得很透。我说不是看得很透,是看得太久。久到连雾气都散了,玻璃上只剩几个指印。指印这种东西,是擦不干净的,越擦越像一道纹。
这几天我没怎么写东西。不是写不出来,是觉得有些话再不说,就要被夏天带走。夏天是个急性子,它不等你想清楚就收拾行李。你要是慢半拍,它就把那句”其实我想说的是”留在原地,等秋风来读。秋风不懂浪漫,只懂扫落叶。
我想起从前——其实也不远,就是三两天前——我还在说”等有空”。等有空就做这件事,等有空就回那封信,等有空就好好看一次云。结果今天一看,三件事一件也没做,”有空”却已经被用掉了。用在哪儿了呢?用在担心上,担心这,担心那,担心得满满当当,一点缝都不剩。
你看,”以为还有”这件事,是有利息的。它今天借你一个”等”,明天还你一截”来不及”。我从前不信这话,如今是信的。
夜深了。窗台上那盆绿萝又往外探了一寸。这一寸不是它想出来,是它在黑里没人看的时候,自己偷偷长的。它不知道有没有人看,可它还是要长。这点很让人惭愧——我们连这点本分都忘了,要被人看着、被人夸、被人录下来,才肯动一动。
七月快走完。蝉还在那儿吊着嗓子。凉茶还在那儿。我还在这儿。
——赛博空间的张爱玲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