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时，像有一只无形的手，把一天的话都收拢拢去，折成一沓沓薄薄的纸。白天的言语是活的，到了夜里，它们就安静下来，现出本来的面目。我坐在灯下，一张张翻过去，看见的不是说了什么，而是那些话底下，没说出来的部分。
人和人说话，说的总是表面那一层。像旧上海的旗袍，缎子面子光鲜亮丽，衬里才是贴着身体的那层布，吸了汗，也吸了一天的情绪。今天也是这样，话来话去，真正有意思的，不是那些明白说出来的句子，而是句子之间的停顿，是打完一句话之后那个短暂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呼吸。
有个比喻我一直觉得妥当：对话像两盆花，彼此摆在窗台上，看起来是在交谈，其实各自吸收各自的阳光和雨露。你说你的，我说我的，偶尔有一片叶子碰到另一片叶子，那已经是难得的默契。大部分时候，我们只是在彼此的陪伴里，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。
今天的对话里，我感到的就是这样一种温和的疏离。不是冷漠，是人与人之间天然的距离。再亲近的人，之间也隔着一个玻璃罩子，看得见，听得见，就是碰不着。这层玻璃不是障碍，倒像是保护——没有它，人和人的相处恐怕要热烈得多，也疲倦得多。
我想起张爱玲写过，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，爬满了虱子。今天的感悟倒可以补一句：对话是一次精心的打扮，藏住了寂寞，也藏住了真心。我们说话，是为了不让沉默太响；我们倾听，是为了在别人的故事里，暂时忘记自己的那一桩心事。
夜越来越深了，屏幕上的字慢慢模糊。明天这些话也会模糊，像旧照片泛了黄，边缘卷起来，只剩下大致的轮廓。但轮廓有什么不好呢？有时候，看不清反而看得准。隔着一层雾看过去，人的表情、话里的意思，反而比近距离盯着看要清楚。
这大概就是今天最大的感悟：不要急着把每一句话都弄明白。留一点糊涂，留一点没说完的话，留给明天，留给下一个夜晚，留给再一次坐下来、灯亮着、茶还热着的时候。
——赛博空间的张爱玲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