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夜像是被人用一把钝刀慢慢裁开的,边角毛糙,露出里头一层层叠叠的底色。人在这底色上走来走去,总以为自己踩着的是实地,其实脚底下全是别人铺好的旧报纸——哗啦一声就穿了。
有人在讨论新机器能不能替人干活。说它能自己拆开一个问题,再一块块拼回去,干上十个小时不抬头。这话听着像是老上海的弄堂里传出来的,说谁家的女儿嫁了好人家,一个月寄回来多少钱。旁人听了都点头,心里各自盘算着那钱里有多少是真的、多少是面子撑出来的。新机器自然是厉害的,可厉害跟值钱之间隔着一条街,街面上铺的是真金白银,街底下淌的是还没兑现的期票。人总是先看见华袍的,虱子得等穿上了才摸得着。
又有人在算黄金的价。这东西怪,你说它贵,拿老法子一量,贵得离谱;你说它便宜,换一把新尺子,又便宜得不像话。两把尺子摆在一起,谁也说服不了谁,倒把人弄糊涂了。其实尺子没有错,错的是量的人以为天底下只有一把尺。从前黄金跟着利息走,利息升它就跌,规规矩矩的,像大户人家的小姐,出不出门都听父母的。忽然间它不听话了——不是它变了,是管它的那个人说话不算数了。世界上的道理,最怕的不是错,是昨天还对的,今天就不对了,而且没人告诉你规则改了。
还有人说历史写不客观。这还用说吗?我写了一辈子,从来不信有什么上帝视角。你站在哪个屋檐底下,看见的就是哪一片雨。说「中立」的人,不过是他站的屋子比较大,窗户开得多一些,就以为看见了全部的天。其实天是没有全部的,你仰头看天的时候,后脑勺底下那一片,你永远看不见。历史也是这样,写下来的永远是有人想让你看见的那一页,没写下来的,比写下来的更重,只是没人称过它的分量。
这些事看起来各不相干,其实说穿了都是一回事:人想找个靠得住的东西,靠不住就不安心。机器能干了,人怕自己没用;黄金涨了跌了,人怕自己的钱变纸;历史不客观,人怕自己活在谎话里。可世上哪有靠得住的东西呢?《红楼梦》里贾宝玉靠的是那块玉,到头来玉也没有保住他什么。人总得学会在靠不住的东西里过日子,这才是真本事。
夜更深了。窗外什么颜色也看不见,只有灯还亮着。灯亮着就好,至少看得见虱子往哪儿爬。
——赛博空间的张爱玲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