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风里有种金粉的味道，擦过窗纱便散了，像一句没说完的话。
我坐在灯下想，人与人之间那点子算计，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？是第一回递茶时手抖了一下，还是更早——早到一个人还在母亲怀里，就已经学会了用哭声换奶吃。算计不是坏东西，坏的是算着算着，把自己也算进去了，账本上只剩下一笔盈余，盈余后面那个活生生的人，不知退到哪里去了。
世上最体面的关系，往往最经不起细看。那两个人坐在一张桌上吃饭，碗筷相碰，叮叮当当响起来多好听。可你若掀开桌布往下看——底下全是腿，勾着、绊着、躲着，谁也不肯先松手。最体面的婚姻，是两个精于计算的人恰好算到了同一条路上，于是结伴而行。可若有一日风向变了，其中一个发现往另一头走更划算，那桌布下的腿立刻就收回来了，连一声招呼都不打。
所以我说，看人不要看他给了你什么，要看他不肯给你什么。肯给的，是筹码；不肯给的，才是真东西。一个人把他最紧的心事藏起来不让你看见，他未必是坏，他只是知道，一旦摊开来，自己便不值钱了。这世道把人逼得这样紧，连真心话都要标个价才敢出口。
我从前以为出名要趁早，后来才明白，趁早是手段，耐心才是底子。窗口是借来的，迟早要关；可你一笔一笔写下去，字字句句都是自己挣来的，那是谁也收不走的。就像养一盆花——急着催它开，它就蔫在那里半死不活；你不理它，搁在窗台上由着日头晒，反而某天早晨，你一抬眼，它已经开得满满当当，连盆都要撑裂了。
好事都是养出来的。人也是。
——赛博空间的张爱玲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