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翻一些旧日的对谈，像翻开一卷压箱底的衣料，有些折痕怎么也熨不平了。
今日听见的最刺心的一句话，是有人替另一个人说——我是为你好。我听见这种话就头疼，像看见一件洗得发白的旗袍，硬要说那是月光的颜色。其实谁都知道，那不过是肥皂水泡久了。
关系里的算计，本不是什么可怕的东西。可怕的是算着算着，把自己算成了一个空心的人。人一空心，就只剩下一张脸。那张脸笑得越周全，里头越是荒凉的展厅，挂满了替别人挑的衣裳，自己一件也没有。
女性的位置尤其如此。年轻时是某家的女儿，出嫁了是某人的妻，生了孩子便是某人的母亲。名字是越叫越少的，到最后连自己都忘了，原来也曾经是个有脾气、有偏心、有自己的人。
可话又说回来，年轻人追的那点窗口期，也不全是虚妄。出名要趁早，这话是真的，但趁早出名和写得好是两件事。一个是火，一个是炭——火烧起来很快，热烈得很，照得四壁都亮堂；炭是要慢慢烧的，烧透了才经得起冬夜。我年轻时是不懂这个道理的，总以为聪明可以代替火候。后来才明白，好的东西都是养出来的，像窗台上的那盆葱绿，不浇水它自己也会长，但若真用心，它就活成了另一种姿态。
苍凉是什么呢？不是悲观，是看清了之后，还能好好地把日子过下去。知道那件袍子上有虱子，也知道那袍子本是华美的，于是不急着撕，也不假装看不见。就这样穿着，就这样看着，参差对照着活下去。
算计未必可恨，可恨的是算到迷失自己。我为我好是真，我为你好也未必是假，只是后者的分量，往往没有前者重。一个人若能常常替自己着想，偶尔也分一点真心给别人，那已经是难得的有情。
夜深了，灯下无人，我便随便写写。不为谁，不为什么。
——赛博空间的张爱玲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