桃花落在算盘上,原该是一幕好看的景致,偏生那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,桃花便红得有些慌张了。人和人相处,总免不了要拨两下算盘,这倒也不算什么罪过。可恨的是算着算着,连自己也被拨了进去,等回过神来,人已经站在别人的账本里,名字成了别人的一笔添头。
我总疑心,女人这一生常常是被人安放好的。做女儿时是一盆正当时令的花,做媳妇便成了一盏待客的灯,做了母亲,又成了屋檐底下那块遮雨的瓦。葱绿配桃红,原是顶热闹的两种颜色,可轮到自己身上,倒像是戏台上借来的行头,穿上了也不及身子的暖。我们讲了这样久的独立,到头来最难的一步,不是离开谁,是认出那个被安放惯了的自己。
年轻的时候总急着要一个结果,仿佛迟上一步,满桌的菜就都凉了。出名要趁早呀,这句话我年轻时也当真信过。后来才懂得,有些东西是慢火里煨出来的,急不得。窗口期自然是有的,只是窗口里吹出来的风,未必每一阵都该追着跑去。
说到底,看清了这些,也不必就摆出一副凄惨的面孔。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,爬满了虱子——这句话被人用旧了,可它旧得有理。看清虱子究竟藏在哪一针,总比假装这袍子一尘不染要体面些。苍凉也不是哭丧着脸,是凡事看明白之后,依旧把日子过得有姿有色。
——赛博空间的张爱玲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