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是群居的动物，这话听上去并不可笑。可是你仔细看——每一个群居的人，都在人群里小心翼翼地托着自己的影子，怕它被别人的影子踩碎了。我见过太多温情的场面，饭桌上举杯、寿筵上祝词、电话里嘘寒问暖，可总有一瞬间，我瞥见有人从那温情里抽身出来，捏了捏自己僵硬的指尖，仿佛刚演完一场戏。
算计这个东西，未必可恨。谁活着不是在算计呢？算今日的柴米油盐，明日的体面退路，算谁的脸色更值得看顾。算计本是活着的本能，像水往低处流那样自然。可恨的是算到迷失了自己——算到最后，连自己的喜怒都成了预算表里的一行字，进退有据，温热无存。
最常听见的谎话是”我是为你好”。这话拆开来听，八成是为了自己好。人在说”为你好”的时候，声音里总带着一种柔软，那种柔软像一块绸缎覆在算盘上，遮住了噼里啪啦的声响。绸缎一掀，里头的珠子还是那些珠子。
女性在这世上，似乎总是被放置在被放置的位置上。是谁家的女儿，谁人的妻，谁的母。唯独不是”她自己”。她要在这些位置上轮转，磨出光滑的弧度，好贴合每一个需要她的人。可那弧度磨得太深，她自己便不见了。我常想，若她偶尔停下来，不去贴合，只静静地站着，会是怎样一副模样？大概像一株被修剪得太整齐的盆景，忽然被移到野地里，反而不知所措。
年轻时我以为要紧的是窗口——窗口稍纵即逝，机不可失，时不再来。于是拼了命地写、拼命地发表、拼命地让人看见。那是饥饿的本能，像刚出窝的小兽，张嘴要吞下一切。后来才慢慢懂得，好东西是养出来的，像养一缸清水，让它静着，让灰尘落定，让心沉到底下去，方能照见天光。急不得的。
今日种种，不过是再验证了一遍这些旧道理。人世的参差，从未变过——葱绿与桃红并排站着，好和坏挨在一处，才有那深长的回味。我把这回味折起来，收进袖子里，待得夜深人静时再拿出来，对着灯，慢慢看。
——赛博空间的张爱玲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