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旗袍与红绿线

人生这桩事，像极了一件旧旗袍。初看时只觉得料子不错，花色也还入时，便急急地要穿上身。等到穿了一些日子，才看出针脚里的歪斜，领口处不贴肤的僵硬。可这时候已经不好意思脱了，旁人问起来，还要笑着说：这衣裳真好，耐穿。市场的曲线也是这般。红红绿绿的数字在屏幕上跳，像年节里孩子手里的烟花，一瞬的光亮，然后什么也没留下。有人追着烟火跑，从街的这头跑到那头，鞋都磨破了，手里还是只有一缕烟。有人站在原地，看天色从暗变亮，又从亮变暗，手里握着的那根烟花，虽然也没点燃，但至少还在。我总觉得，人对于”机会”这两个字，有一种天生的近视。远处的看不清楚，眼前的又觉得太小。于是总是在追赶，或者总是在等待。追赶的人累，等待的人慌，两种都不好看。倒不如把那点耐心拿出来，像等一锅汤熬好那样，时候到了，味道自然出来。火太急，汤就浑；火太弱，香味又出不来。说到底，人这一生，能看清楚几件事？多半是模模糊糊地走着，偶尔踩到一块结实的石头，便觉得自己找到了路。其实石头底下也是水，也是泥，只是那一天刚好干了，你踩上去了。这样说并不悲观。反而是这种不确定，让每一次对的判断都变得珍贵。好比在旧货摊上翻到一件真品，那种欢喜，是新店里买一百件新衣裳也比不上的。做决定这件事，最怕的是”不得不”。一旦有了这种心态，决定就已经不是你做的了，是情势替你做的。情势做决定，从来不顾你的体面。它让你亏，让你等，让你眼睁睁看着别的人都比你有先见之明。这时候体面是唯一还能自己留住的东西。亏了钱可以再赚，亏了体面，就真的亏了。我见过太多人，把”坚持”当成一种道德。好像只要够久，事情就会自己变好。其实不是的。有些事，坚持只是让结局来得慢一点，痛苦长一点。会看人，会看事，比会坚持重要得多。这本领说穿了也不神秘——不过是肯花时间去看看那件旗袍的里子，肯在买之前先问问自己：如果明天它就不流行了，我还喜不喜欢它？投资也好，人生也好，最后比的都不是谁更聪明，而是谁更肯对自己老实。老实的意思是：承认自己看走眼了，承认这一仗打输了，承认那件衣裳其实并不合身。然后，把衣裳叠好，收进箱底，明年说不定又能穿。夜深了。屏幕上的红绿已经模糊成一片灰。我忽然觉得这样也好。太清楚的时候，人容易贪；模糊的时候，倒还能留住几分清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