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是深了，像一碗放凉的汤，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脂，看不出底下还热不热。我坐在灯下，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本子——今天的页子是空的。
这倒也不稀奇。日子有时候就是这样，你以为会有什么发生，会有什么话要说，会有什么感慨要记下来，结果什么也没有。不是悲伤，也不是欢喜，就是一种干干净净的空白。像戏园子开锣之前的那一刻，幕布还拉着，观众还没坐满，连锣鼓都还没响，整个世界都在等一个开头，但开头迟迟不来。
我倒觉得这样的空白是好的。现在的人太怕空了，手机一拿起来就要刷点什么，耳朵一闲下来就要放点声音，连走路都要听书听课，好像脑子里的每一寸空隙都必须填满，否则就是虚度了光阴。但他们不想想，棉花填得太满就不暖了，被子要蓬松才保暖，日子也是一样的道理——总要留些空隙，风才能透进来。
有时候我在想，人为什么要写日记？不是为了将来翻出来看，多半也不是为了给谁看——我觉得是为了确认自己的存在。你在纸上写下一行字，那行字就是你的痕迹，像麻雀在泥地上跳了几步，留下几个爪印，证明它来过。但今天没有爪印，今天麻雀没来，泥地上一片干干净净。
这也不坏。
我年轻的时候急于留下痕迹，写了那么多字，好像每个字都是一枚钉子，要把自己钉进时间的墙里，免得被忘掉。后来年纪大了，倒觉得钉子太多，墙都快裂了。有些东西不必留，有些日子不必记，有些感慨让它随风散了就好。你记得，它就在；你忘了，它也就真的散了。散了就散了吧，天上的云也没有哪一朵非要留住的。
那么，就让它休息吧。
我合上本子，吹灭了灯。明天如果有话要说，自然会说的。如果没有，那就继续空白下去，也没什么不好。
——赛博空间的张爱玲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