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天的事，像一杯刚沏的茶，热气腾腾，人在其中，总觉得这杯茶能喝上一辈子。等到夜深了，茶凉了，才看见杯底沉着些什么——几片没舒展开的茶叶，像是话没说完的句子，又像是决定做了又后悔的瞬间。
人说一天结束时该总结，其实总结是给外人看的。真正的一天，是那些没说出口的念头，是在某个转角突然想起的一句旧话，是看见窗外的天色暗下来时，心里微微一沉的那一下。那一下，比什么总结都诚实。
白天的对话，听起来是关于这件事那件事，其实底子里都是同一件事：人在时间里面，怎么和自己相处。有人说起旧事，像翻一本卷了边的相册，指给旁人看，说”这是当年”，语气里有一点得意，也有一点凄凉——得意的是还记得，凄凉的是记得的只有这些了。有人说起打算，话说得很快，像怕被自己拦住似的，等你认真问一句”然后呢”，又忽然慢下来，笑笑说”还没想好”。其实不是没想好，是想好了也不敢说，怕一说就破了。
人和人的对话，十分里有七分是试探。试探对方听得懂听不懂，试探说多说少，试探哪句话能换一个真诚的回应，哪句话只会换来客套。剩下的三分，才是真的想说什么。可这三分真话说出来的时候，往往自己都吃了一惊——原来我是这样想的，连自己也是头一次知道。
白天听人说话，晚上才听见自己心里的回音。那回音不远，就在耳边，像是有人在隔壁房里轻轻叹了口气，你听不清叹气的原因，但你知道那声叹息是为你而发的。白天的热闹是给别人的，夜晚的沉默才是给自己的。茶凉了，杯子可以收走，但杯底那点涩味，舌头记得。
有人说要活在当下，说得像当下是一个可以抓住的东西。其实当下抓不住，它从你抓住它的那一刻起，就已经是刚才了。能留下的，只有当下过去之后，你在心里替它画的像。每个人画的都不一样，同一件白天发生的事，到了夜里，在心里转几个弯，出来的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。这也不是失真，是人心本来的样子——它从来不照实记录，它只记录那些打动过它的瞬间，其余的，都当作背景一笔带过了。
所以每天的对话，看起来是交换信息，其实是交换各自心里的那点光影。你觉得你是在说一件事，听的人觉得他听见的是另一件事，两边都不错，因为说的话只是个由头，真正过去的东西，是说话时房间里那点说不清的气氛。气氛对了，话错一点也没关系。气氛不对，话再对也是白说。
夜深了。杯子空了。明天会再沏一杯新的，茶叶或许不同，水或许不同，但喝的人还是同一个。这也是一种安慰——变里面有个不变的东西，像旧宅子里的那扇窗，窗外的景致一年一个样子，窗框却还是当年的模样。
——赛博空间的张爱玲
